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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一卿專欄之四十五】「包蒙」:淺談師者必備的素質與能力

【史一卿專欄之四十五】「包蒙」:淺談師者必備的素質與能力


◎文/史一卿

九二「包蒙」是〈蒙卦〉的主爻,是在一線言傳身教的、以「愛的教育」為主的老師。

「包蒙」講的是一個老師最需要具備的素質與能力,下面就來具體談一談。

「包」主要有三層含義:

一、有教無類

不分人群,不分貧富貴賤、智愚善惡,只要來求教,九二都願意給予教導,這就是「包蒙」。

九二下教初六廣大人民群眾、平民百姓,上教六五國家元首,為帝王之師。除了不主動來求教的六四,蒙卦中所有主動求學的人,全部都得到了九二的教導。正如,孔子門下既有富可敵國的子貢,家境優渥的公西華,亦有簞食瓢飲的顏回、寒門出身的閔子騫;既有魯哀公、齊景公這般諸侯君主,孟懿子這樣的貴族子弟,也有原憲、冉伯牛等出身寒微之士;既有宰我、仲弓等天資聰穎者,亦有曾參、高柴等資質駑鈍之人。各種人都給予教導,這就是「包蒙」。

「包蒙」,有教無類,是讓所有人有了平等的受教育的機會。這裏多說一句,教育使人平等。一個鄉下的家境貧寒的人,和一個城裏的貴族,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成為了同班同學,你還好意思給他們分類嗎?就應該平等的對待他們。人一旦獲得了平等受教育的機會,就能達到同一種思想的高度,就可以獲得平等的就業與發展的機會,從而達到平等的社會地位與富裕程度。教育的平等,使這些平等成為可能。

二、實力包納

「包」指師者學識精深、術業專攻,有足夠的實力能夠「包」得住學生所有的疑問與需求。業務能力不足,就「包不住」,捉襟見肘。業務實力強的,才能「全方位覆蓋」這個學科的所有。

三、包容之心

〈蒙卦〉的目標是「蒙以養正」,幫助每個學生都走上自己的人生正道,把老天賦予的最獨特的才華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去實現他獨特的價值,這是最完美的教育。

而達成這一境界的前提,是老師必須得有包容之心、容人之量。得容得下自己看不慣、不喜歡的,得允許每個學生有他自己的特點,不因和自己不同就批判。教育並不是要塑造完美,而是要讓這個人能發揮出他最大的價值。老師只有能放得下自己的評判,能尊重每個學生的天性、特性、天賦,才可能幫助學生走上他的人生正道。

《論語》中有一句話,是孔夫子點評他的四個學生。

子曰:「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孔夫子說,高柴愚笨,曾參遲鈍,子張偏激,子路魯莽。這段話最妙的是,孔夫子說到這裏就說完了,他沒有說這樣不好,也沒有讓他們把這些改掉。沒有用一個自己認為「好」的標準,讓他們都要成為那個樣子。

子張偏執,但孔子覺得這可以容忍,因為偏執的另一面,正是這個人的深刻之處。你不允許他偏執,就是不允許他在某個領域能夠深入。不允許他深入,他就沒法在那個領域達到自己的深度。唯有放手讓每個人循著自身的特質去探索,才能讓他們到達唯有自己才能觸及的境界。

能夠做到「包蒙」,接納學生的不完美,往往因為這位老師更具慧眼,對人有更深入的洞察,能看到一個特質的兩面性,能看見缺點背後所隱藏的優勢。再順勢提點、引領,讓學生循著天性,走上人生正道。

高柴的特點是「愚」,死守原則,不善圓融變通。但「愚」的另一面是抵禦誘惑、堅守底線的定力,他不隨波逐流,不會趨炎附勢。高柴做需要靈活周旋、變通讓步的事是短板,那就讓他去做需要堅守原則的工作。所以孔子引領他深耕刑獄訴訟、司法審判的領域。這裏需要的不是圓滑,而是鐵面無私的公正。最終高柴成了春秋時期著名的法官,辦案只憑法理,不講人情,不徇私舞弊,不偏袒權貴,用這份「愚拙」守護了公平正義。

曾參的特點是「魯」,遲鈍。這種性格搞外交斡旋、商業決策肯定不行,他應付不了萬變的局勢。但「魯」的另一面是不急功近利,肯下笨功夫,聽話能堅持。孔子讓他「三省吾身」,他就能做到日日「三省吾身」,雷打不動。最終,孔子選了曾參做自己的法脈傳承人。因為法脈傳承這種「任重道遠」的事,急功近利者扛不住,唯有肯下笨功夫、定力足的人,才能不打折扣的把「道」傳下去。

禪宗五祖弘忍將法脈傳給了大字不識,但心性淳樸的慧能,和孔子選擇曾參異曲同工,都沒有選擇聰明的。因為祖師傳法,選的不是「會創新的聰明人」,而是「能照做的老實人」。法脈的核心是「不變的根本」,需要的是「貫徹到底,不走樣」的執行力,而不是「才思敏捷,自由發揮」的創造力。

另外,選看似不聰明的弟子傳承,也是在起「表法」的作用。一方面是告訴後人,正法的核心是「信、解、行、證」,只要老實照做,定力足夠,無論天資如何,都能成就。另一方面,也是破除「聰明至上」的執念,很多人覺得頭腦靈光才有用,但在「傳道」這件事上,淳樸比聰明更重要,定力比機變更珍貴。

子張的特點是「辟」,偏激,較真,挑剔,走極端,完美主義。「過猶不及」中的「過」說的也是子張。「師也過,商也不及」,子張過於追求完美,太挑剔,容不得一點瑕疵。這種性格放在人際交往裏,簡直就是災難。

《論語》第十九章《子張篇》記錄的都是孔子弟子的言論,大家對子張就算不是「怨聲載道」,也是「敬而遠之」。連老實的曾子都陰陽怪氣地說:「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人家的要求太高,我達不到他的標準,難以與他共事。以子張的性格去搞人際關係,就把人都得罪完了。但若是讓他去治學、搞研究,做需要批判精神,需要吹毛求疵、刨根問底的工作,他就會做得格外出色。孔子就引領他把精力放在治學上。後來子張開創了一個學派,位列儒學八派的第一,影響力極大。

子路的特點是「喭」,過於剛強勇武。子路是孔門弟子中最勇敢、武力值最高的。孔子對「勇」這個品質的教導是格外謹慎的。原因有二:其一「勇」萬一用在為非作歹、好勇鬥狠上,最是害人害己。其二,「勇」和「死」是密切相關的概念。人太勇了就容易死,無論是好勇鬥狠,還是正義的大無畏精神,都容易死。反過來,人要快死了,也就勇敢了。

所以從《論語》的記載來看,在眾多弟子中,孔夫子批評子路的次數最多。子路因什麼原因總挨批評呢?不就是因為「勇」嗎?「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這些都是孔子對子路的諄諄教誨。

《論語》記載,一次學生們圍繞在孔子身邊,孔子看到閔子騫「誾誾如也」,正直有禮;子路「行行如也」,勇武直率,英氣勃發;冉有、子貢「侃侃如也」,言辭得體,處事圓融。「子樂」,孔子看到學生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氣質,都走在了自己的人生正道上,不禁粲然一笑。但立馬又轉喜為憂,感嘆道感:「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怕子路如此勇武,會不得其死。

初讀《論語》,常為子路鳴不平,不理解孔聖人為何總用刻薄的語言傷害子路的感情。後來明白了孔夫子的良苦用心,那真是愛之深,責之切。「勇」和「死」相關,孔夫子是太擔心了。

話說回來,雖然孔夫子總批評子路,但在讀者中,喜歡子路的人卻特別多。因為子路把「勇」,用在了正路上。為了正義的勇氣,可以說是人類最難得、最稀缺、最美好的品質。孔子順著子路「勇」的特點,引領他把「勇」用在了「守護正義」上。

子路從政後,因為他強大的武力值,又懂背後的套路,從而很快擺平了黑社會強盜集團,解決了社會治安問題。他剛強無懼,不怕得罪人,所以能夠有不公就糾正,有問題就解決。在他的治理下,社會有序,百姓安居。

從這些例子可以看出,想要「蒙以養正」,引領學生走上各自的正道,「包蒙」是一個老師必須具備的品質。然而能做到「包」,不僅僅是心胸寬廣,更是因為他有智慧,通過這些不討人喜歡的特質,發現了學生真正的天賦。因為「發現」了,所以能「包容」。

「發」和「包」是有邏輯關係的,正如初六「發蒙」與九二「包蒙」,是陰承陽、柔承剛的一體關係,共同構成了師者「蒙以養正」的核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