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立峰
猶如1941年12月7日，日本無恥偷襲美國夏威夷珍珠港，2026年2月28日，陰曆丙午年正月十二，美國夥同以色列完全不顧基本國際信義，在美國與伊朗談判過程中且佔據優勢的情況下，對伊朗悍然發動代號「史詩怒火」的聯合空襲，摧毀大量軍用和民用設施，並造成伊朗最高精神領袖遇襲身亡。伊朗隨即啟動「真實承諾-4」反擊行動，用導彈和無人機打擊以色列及美國在中東相關目標。
中東戰火即刻引發國際油價上漲預期，極端的恐慌情緒出現在3月8日，當天NYMEX原油價格最高上衝到119.48美元，最低又下探到81.19美元，最終收報於85.08美元，振幅極其誇張。到目前為止，隨著戰局僵持變幻，油價持續在高位震盪。
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萬里之外的中東戰局，竟然引發中國最大的塑膠原料交易物流集散地廣東東莞樟木頭塑膠市場，出現上下游之間的塑膠原料搶購狂潮，塑膠倉庫爆滿，周轉量暴增近50%，等候裝貨卸貨的大小貨車動輒排隊一兩公里，導致周邊道路超級擁堵，嚴重干擾影響民生。在相關短視頻的傳播輿情下，引起市委書記關注並親自下來考察調研，同時引發一眾官方媒體及自媒體的關注報導，包括央視財經頻道、《南方週末》、《21世紀經濟報導》等。有意思的是，同一件事情，媒體全部聚焦於塑膠原料及其上下游產業問題，而領導關注的重點，卻是當地政府社會治理能力水準和建設和美宜居城市。
直到寫作此文時，塑膠行情、庫存和周轉量仍然隨著戰局進展和原油行情持續高位震盪，在這從未經歷過的由地緣衝突引爆的塑膠原料熾熱行情，一改疫情結束後的三年中幾乎是單邊下跌的走勢。在這突然降臨的重大轉折之間，夾在上游石化廠和下游加工廠中間，年前有大量備貨的塑膠貿易商一頓爆賺特賺，沒有多少庫存的貿易商則瘋狂搶貨補貨，出手倒手快的也已經大賺一筆，一度惜售封盤錯過出手時機的貿易商已然被套住，而不管有貨沒貨又在高位搶貨訂貨，但貨物有可能還在路上都沒來得及入倉的，已經在根據每天行情變化算計著大概浮虧了多少。在這輪仍在持續中的原油暴漲、塑膠瘋漲的金錢遊戲中，強勢的石化廠借機大幅漲價甚至發不可抗力公告封盤停貨毀單；代理商要麼拿不到貨要麼高價接盤，貿易商要麼交不出貨要麼一單一議；加工廠抵觸價格暴漲，原料採購進退兩難。整個塑膠原料供應鏈條層層斷頭，曾經簽好的合同已經兜不住信用底線，相互間紛紛毀單違約，各種操作掉落一地雞毛。
從塑膠原料這近一個月的瘋漲與震盪來看，情形與「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的《周易・咸卦》擬象頗為契合。從〈咸卦〉六個爻來看，首先是美以突襲伊朗並斬首其最高精神領袖，造成原油和塑膠原料暴漲瘋漲，算是初六「咸其拇，志在外也」的無心感應之始。
在從石油到塑膠原料、從石化廠到貿易商，再到加工廠的整個供應鏈條中，每一個環節中的每一個角色，但凡緊隨著美以伊戰局進展不停地扭動姿勢，試圖緊跟戰局迎合形勢變幻的人，雖然中間有過贏利，但近一個月下來，竟然大部分被套，甚至虧損慘不忍睹。俗話說衝動是魔鬼，用《周易.・咸卦》六二來講就是「咸其腓，凶。」而那些本身有庫存、有定力、不隨波逐流的貿易商和廠商，則是「雖凶居吉，順不害也。」也就是雖然也有情緒性的反應，但還不至於失控到衝動的程度。
從石油到塑膠原料，從塑膠原料到各種加工後的零部件和終端產品，隨著產業鏈的延伸拉長，受到美以伊戰局的影響程度逐漸衰減，就像「拇」受到刺激首先引起「腓」的大幅擺動，再由「腓」傳導到「股」時，雖然「股」的擺動幅度已經逐漸由大變小，但畢竟是身不由己，這便是〈咸卦〉九三所言「咸其股，執其隨。往吝。」
〈咸卦〉六二、九三都是由於初六的無心之感造成的不同情緒性反應和後續影響，而〈咸卦〉由下艮步入上兌，便已脫離無心之感，進入更高級的階段，首先就是九四之心。
〈咸卦〉九四爻辭當頭棒喝「貞吉，悔亡」，本身不中不正的九四人心，讓它做到「貞」豈不是笑話，但幸虧〈咸卦〉九四陽居陰位能夠陰陽和合互濟，能夠在我與他之間、在私與公之間、在利與義之間、在短視與長遠之間⋯⋯等等情形下，取得一些平衡甚至奉獻犧牲，這便是無中生有的「無貞」之「貞」，這才有可能「貞吉悔亡，未感害也。」否則，只剩下人心人性本來的「不貞」而造成的「有悔」。「憧憧往來，未光大也」的人心，從來都是藏著掖著的，都有著不能與人言的陰暗面。做為大家同樣為人的「朋從爾思」，誰也別笑話誰，你我大家的心思想法基本都是一樣的，都是在像尺蠖龍蛇般求生求存。但人畢竟又不同於尺蠖龍蛇，人的心思還可用於探求更高級的東西，尤其是「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的《易》理。倘若真的能夠完全依循《易》理而行，便可達至「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的境界。說實話，這個層次實在是太高了，別說一般的凡夫俗子基本沒有這個追求，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回事，就是在所有人類幾千年的歷史上，恐怕也找不出完全達到這種境界的一個兩個人來。
在這次從石化廠到塑膠貿易商再到加工廠的利益博弈鏈中，表現出來的只有如尺蠖龍蛇般的赤裸裸的原始生存法則和各自利益最大化的心思立場，就如司馬公所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往往，皆為利往。」說得再難聽一些，用利慾薰心來形容也不算過份。錢雖然是暴賺到了，尤其是強勢的上游石化廠，但整個產業鏈條中一地雞毛的現場，很少有哪個環節中的哪個角色能夠做到「貞吉悔亡」。
到此為止吧，通常由資本主導下的商業世界金錢遊戲中，除了少數中的極少數「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的真正有責任感、義利相合的國有國營全民企業，其他絕大多數商業世界的參與者，能夠由心而入理，從各自「憧憧往來」的心思立場進入到〈咸卦〉九五「咸其脢，無悔」之既中且正的《易》理所昭示的境界，幾乎不存在，起碼少見多怪的我，好像是還沒有親自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