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一卿
兌為「說」，但它沒有「言」，「無言之說」是比「說」更高的境界，不用言說，對方已心領神會。
兌為「悅」，但它沒有「心」，「無心之悅」是任何人都奪不走的真喜悅。
兌還為「無金之銳」，是無形勝有形的銳利。
兌還是「無月之脫」，心念一轉，當下即能解脫。這篇文章就來說說〈兑卦〉「無」勝於「有」的境界。
兌為無言之說
尋常之「說」，是用語言直白表達思想。而「無言之說」，是不假語言、不強行說教，卻能讓對方心領神會、精準接收到核心信息，這是表達的至高境界。
〈兑卦〉的卦爻辭加起來僅有29個字，是六十四卦中字數最少的一卦，這就是個「無言之說」。卦爻辭沒有明說要謹言、慎言，沒有強調話貴精、不貴多，而是用一些反常的、不合理之處，引人深思、讓人自悟。人經由自己思考、體悟出來的道理，遠比別人直接灌輸的深刻百倍。意在言外，方能回味無窮。
《易經》中這樣的無言之說、不言之相比比皆是。
其實，「無言之說」也正是《易經》最大的特色。
一般經典，都是靠文字來表意的。而《易經》，是以高度抽象的圖象與符號立義，文字是後世聖人加上去的。我們解讀卦象，就是在解讀這些符號背後的「無言之說」。
「無言之說」這種高級表達，在藝術中同樣常見。一部好電影，真正想傳達的深意，往往不是靠主角喊口號、直白說教，而是靠演員的演技、鏡頭語言等「無言之說」，讓觀眾自己去悟。
「對比反差法」，正是製造「無言之說」最常用的辦法。如，有人想知道西藏的太陽有多烈。你只需要拿出一個人進藏前後的照片給他對比一下，他就什麼都懂了。嫩白與鐵黑之間，就是西藏的紫外線。同樣，塑造人物，就描述這個人物前後變化的對比反差，或人物與其他人之間的對比反差，反差一立，勝過萬語千言。因為對比反差會製造留白，留白會激活想象。在中間空出的「未言說的空間」，觀眾不會覺得資訊缺失，而是會啟動自己的想像力去把它填滿，給它一個解釋。
這種自己悟出來的東西，遠比作者、導演直接說出來，更深刻、更入心。這便是「無言之說」的妙處：不言而意更濃，不說而理更深，留白而味更長。
人與人之間能夠達到「無言之說」的境界，因為心心相印。糟糕的溝通是雞同鴨講，彼此不在一個頻道上，費盡口舌也溝不通。而高級的溝通，是連話都不用說，一個眼神，對方就懂了。能抵達這般境界，雙方必定是經過長久磨合，心處在同一個頻道上，才能有這種無與倫比的默契。
佛家最著名的「無言之說」，是靈山法會上佛陀拈花一笑的千古公案。
在那次法會上，佛陀要選出他的衣缽繼承人。選誰呢？佛陀一言不發，只是隨手拈起一朵金陀羅花，靜靜示眾。眾弟子皆茫然不解、面面相覷，唯有摩訶迦葉，對世尊會心一笑。確認過眼神，世尊當即宣佈：「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就這樣，迦葉以一笑，承接了無上心法，在佛陀涅槃之後，成為了下一代祖師。
迦葉能秒懂老師的意思，是因為平時功夫下到位了，境界也夠了，心和老師在同一個頻道上，所以用一個眼神就交流完了。
其實佛家也是借著這一則公案，展示了什麼是「心心相印」的狀態。
人與人之間能用「無言之說」來交流的，往往彼此之間已經達到了心心相印，心意相通的程度了。
兌為悅，每一個不言而莫逆於心的瞬間，人也會因為心意相通，而感到無比的喜悅。
兌為無金之銳
金屬刀具是有形之物，它所能作用的是有形的層面，它能傷人的肉體，但摧毀不了人的心靈、信念。但兌是種無形無象的力量，直指人心。
《三體》裏，女主程心兩次以愛的名義把世界推向深淵。對此男主羅輯並沒有說她什麼，只是在臨終之前看了她一眼，書中這樣描述：「他看程心的目光已經沒有了慈愛，像最後審判日的火炬」。程心覺得這一眼比殺了她還痛苦，這就是「無金之銳」。一個眼神，就無堅不摧，因為它直指人心。
「無金之銳」用來形容語言的力量正好。
☱〈兑卦〉有「毀折」的意象。
因為「兌上缺」，〈兑卦〉的卦象是上面有個缺口，像是被毀壞殘缺了一樣。
還因為〈兑卦〉處於後天八卦圖的正西，是象徵秋天肅殺之氣的卦，所以會有「毀折」之象。
有一句這樣的話，體現的正是語言的「無金之銳」：
「你的一言一語像匕首刺進了我的心，在你溫言軟語之後，我仍然感到肝腸寸斷，因為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
語言是個雙刃劍，不僅傷害別人，亦傷自己。
據統計，人們最討厭的一類人，就是有一張惡毒刀子嘴的人。許多人只要能和刀子嘴的配偶離婚，寧願淨身出戶。因為和刀子嘴的人長久在一起會折壽，容易氣出肝癌、乳腺癌。刀子嘴不光折別人的壽，也折自己的壽。
心理學研究表明，刀子嘴會導致「五差兩多一早」。五差：運氣差、夫妻關係差、親子關係差、人際關係差、財運差。兩多：苦難多、疾病多。
一早：死得早。人在嘴上一定得積德，嘴不好，活不好，至窮至苦。
以上說的都是壞的一面，「無金之銳」更是種直透人心、扭轉乾坤的無形之力。
一言點破迷障，一語矯正彎路，一句解開死結。
有一小偷，技藝極高，作案多起卻始終逍遙法外。直到他在報紙上看到一位記者的感歎：「這個小偷有如此高超的手法、這般聰明的才智，做什麼正經事不能成功？為何偏偏要違法，實在可惜。」
這個話擊中了小偷的良知，從而幡然醒悟，金盆洗手，改行做了廚師，把一身本事用在正途，人生從此煥然一新。
再如：春秋時期，齊國興師動眾，欲發兵攻打魯國，魯國危在旦夕。孔子派弟子子貢出使列國，子貢無兵無甲、無刀無劍，只憑一張嘴、遊走齊、吳、越、晉四國。他向各國挑明利害，點出了對於各國的更優選擇，促使齊國自願退兵，保全了魯國。
子貢沒出一兵一卒，存魯、亂齊、破吳、強晉、霸越，改寫春秋格局，這便是「無金之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