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君祖
節氣已過寒露、霜降，不久即將立冬。《詩經．秦風》那篇絕美的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北地佳景全不可見，興許是今年閏六月的關係，暑氣蒸騰不散，溽熱難耐。世局依舊沉悶，除了俄烏、中東戰局仍未紓解，川普竭力發動的關稅大戰亦難肆意橫行，大陸異軍突起的稀土管控瀰天蓋地發功，應該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籌畫已久。荷蘭政客的愚蠢冒進踢到鐵板，自陷絕難掙脫的困境，以往的海盜行徑再不調整，只有日趨衰微。乙巳蛇年持續纏繞糾葛，要到明年的二月中後，才進入更凜凜可畏的丙午、丁未，所謂甚囂塵上的「赤馬紅羊劫」，真的會爆發更嚴重的災禍嗎？
今年初以來，許多人似乎都有極度的不安全感，尤以中老年人為甚。好多名人因病離世，親朋故舊接續凋零，讓人錯愕驚心。易經震卦描述人生多遇患難，所謂生死恐怖、顛倒夢想不易超脫，戰戰兢兢，如遇地震或驚雷的種種情狀。初爻「震來虩虩」，似蜥蜴戒懼可能斷尾求生；二爻「震來厲」，擔心失財而上山避難；三爻「震蘇蘇」，手軟腳軟；四爻「震遂泥」，陷入泥沼；五爻居領導高位，「震往來厲」，無處可去只能盡力應對；上爻「震索索」渾身顫抖老眼昏花，嚇得膽顫心寒，「震不于其躬于其鄰」，看到周遭之人遭難，難免擔心下回輪到自己，「婚媾有言」，偏偏老伴還譏諷埋怨，喪氣之至。老來鬥志已失，每天下樓取信，總是倒出一堆訃聞……
杜甫名詩《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不到一定年歲，不會真切感受。蘇東坡《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乃至曹雪芹的《紅樓夢》，前後皆出現的一僧一道，法號「茫茫大士」與「渺渺真人」，千古心事，但有舊歡新怨……
大事我們無能為力，因應亂世多變，至少希望保家安親，那就得冷靜判斷大勢所趨，妥善處置既有及潛在的資源。周遭事故頻生，我問這與顛亂世局是否有關？得出姤卦初、二、三、五爻皆動，齊變成噬嗑卦，五爻居君位恰值宜變之位，單變為鼎卦。
姤卦五陽下一陰生，為不期而遇的危機，防治不當會有崩盤之虞，處理得好亦可化為轉機，另創廣闊的新天地，所謂「姤之時義大矣哉」，不管黑天鵝或灰犀牛，都得聚精回神因應。〈雜卦傳〉最後八個卦的排序流轉，大過顛覆一切之後，就是姤卦的成敗殊途，二卦非錯非綜，徹底考驗局中人的智慧與勇氣。大過就是一切反常超負荷，依正常卦序是由頤卦瞬間六爻全變所生，頤為大致穩定的生態，產銷供應鏈環環相扣。大疫爆發前後這些年，由川普恣意驅動的關稅乃至經貿衝突，已徹底改變了國際形勢，既然回不去，就得向前摸索新局。姤卦四爻全變所成的噬嗑卦，正是弱肉強食最殘酷的叢林法則的體現，卦辭「利用獄」，〈大象傳〉稱「明罰敕法」，只有輸贏，難見真正的公道是非。〈繫辭傳〉敘述古文明的演進，有稱：「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而今公平交易的理想已徹底破壞，爾後當何去何從？
姤卦初爻爻辭：「繫於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危機初現，必須踩煞車控管，否則難以收拾。雖然如此，禍源就像隻飢渴的瘦豬般蠢蠢欲動，稍一失神又會掙脫狂奔。二爻緊鄰其上，爻辭稱：「包有魚，无咎，不利賓。」危機就像條滑溜的魚，必須牢牢抓住，不讓外人得手利用，盡量保持主場優勢。三爻慢了一步，爻辭稱：「臀无膚，其行次且，厲，无大咎。」坐立不安，進退兩難，雖然危懼，別惹大麻煩。五爻高居君位，爻變為鼎，應對得宜，革故鼎新，反而主導了巨變後的大局。這爻顯示，那些大國博弈若獲勝，澄清天下，光明無量，而我們芸芸眾生必須看準跟隨。五爻爻辭稱：「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以杞包瓜是個極巧妙的互利共生結構，甜瓜青澀時即藏在杞樹層層包護的枝椏裡，外人看到也難插手摘取，等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時，就像隕石撞擊地面一般迅即出手，消滅掉頑敵而成為新時代的中心。
隕石高速劇烈撞擊地面，固然造成舊物種的浩劫毀滅，卻也可能帶來新物種的誕生，曾稱霸地球的恐龍全滅，才有更智慧型的物種如很久以後人類的演化新生。這就是姤之時義大矣哉！問題是數千年前創作的易經，怎麼會了解發生於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滄桑？剎剎生新，故故不留，無論如何，這都能給我們深刻豐富的啟示。以杞包瓜的生態，我上世紀末赴曲阜孔府觀覽時在庭園裡看過，後來再去已被無識者拔除，真是可惜。自然生態千奇百態，好好體悟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