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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言難盡之四十九】大觀園裏百花香

【易言難盡之四十九】大觀園裏百花香


◎文/唐德清

丙午馬年,恭祝列位看官馬年大吉、吉无不利、利有攸往、往得眾也!除夕看春晚,機器人上臺表演大展身手,令世人刮目相看,以傳統文化為核心的節目深受歡迎,新疆風情的《絲路古韻》美輪美奐,三分多鐘的節目裏盡情展現龜茲文化的無限魅力,把千年壁畫《天宮伎樂圖》的意涵搬上舞臺,重現飛天樂舞的婆娑迤邐,筆者二十多年來曾兩次遊覽過克孜爾千佛洞石窟,對洞窟壁畫多少還有點記憶,邊看邊回憶,感覺特別親切。

《賀花神》的歌詠創意秀,更是難得少有的絕佳創作,以「花」為意象,依託故宮博物院的院藏文物「白玉月令組佩」,以月令上刻的十二種花卉為線索,詮釋十二花神的風骨,展現其新時代風采,完美將「文博」、「文學」和「文藝」結合在一起。舞美借助AI生成影像與實景舞臺擴展技術,打造了「一月一人一景,一花一態一觀」的視覺盛景,十二個月、十二朵花、十二尊花神,帶領觀眾沉浸領略四季更迭的時令節律和東方意蘊。無論是「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梅花,「小樓一夜聼春雨」深巷所賣的杏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桃花,還是「雲想衣裳花想容」的芍藥,張騫鑿空西域帶回的石榴花,「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抑或「丹心托向誰,畫裏向陽枝」的蜀葵,「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桂花,「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菊花,也讓我們看到昭君出塞和番,樂天歲歲枯榮,洛神淩波微步。這些歷史人物的穿越時空,不止於視覺驚豔,更在於文脈的傳承,也給觀眾帶來「月月有好花」的新春祝福,可謂是雅俗共賞通古今。

大觀園是《紅樓夢》最重要的建築群,它既是物質的,也是精神的,是裙釵女兒們的大觀園,也是萬千花卉的大觀園,整部《紅樓夢》對花卉植物的描寫,非常多、非常細、非常精彩。

《紅樓夢》第五十回〈蘆雪廠爭聯即景詩〉有一段描述賈母和衆人的互動,可謂是整部書情節最精彩、内涵最深沉、畫面也最美。由王熙鳳的「一夜北風緊」、李紈的「開門雪尚飄」開始,大家即景爭聯,搶來搶去,非常開心,連病歪歪的林黛玉也笑得握著胸口,高聲嚷道:「錦罽暖親貓。」賈寶玉雖受到大家的擠兌,還是樂得屁顛屁顛的,被李紈罰去櫳翠庵折紅梅,熱酒滿杯,冒雪前行,寶玉笑欣欣擎了一枝紅梅進來。「原來這一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枝,縱橫而出,約有二三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真乃花吐胭脂,香欺蘭蕙。」(這六十一個字被譽爲:一篇《紅梅賦》)

「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的賈寶玉,完成任務回來,又被罰作詩〈訪妙玉乞紅梅》,賈寶玉剛剛作完「尋春問臘到蓬萊,衣上猶沾佛院苔。」正當大家要評論時,賈母老太太來了,曹雪芹設計的大戲才開始。

眾人忙迎出來,大家又笑道:「怎麼這等高興?」李紈等忙往上迎,賈母笑道:「我瞞著你太太和鳳丫頭來了。大雪地下坐著這個無妨,沒的叫他們來跴雪。」眾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攙扶著,一面答應著。賈母來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來著了!」說著,李紈早命拿了一個大狼皮褥來鋪在當中。賈母坐了,因笑道:「你們只管頑笑吃喝。我因為天短了,不敢睡中覺,抹了一回牌,想起你們來了,我也來湊個趣兒。」…

沒過多久。忽見鳳姐兒披著紫羯羢褂,笑嘻嘻的來了,口內說道:「老祖宗今兒也不告訴人,私自就來了,要我好找!」賈母見他來了,心中自是喜悅,便道:「我怕你們冷著了,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們去。你真是個鬼靈精兒,到底找了我來。以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

鳳姐兒也不等賈母說話,便命人抬過轎子來。賈母笑著,攙了鳳姐的手,仍舊上轎,帶著眾人,說笑出了夾道東門。一看四面粉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眾人都笑道:「少了兩個人,他卻在這裏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麼?」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裏掛的仇十洲畫的〈雙豔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裏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一語未了,只見寶琴背後轉出一個披大紅猩氈的人來。賈母道:「那又是那個女孩兒?」眾人笑道:「我們都在這裏,那是寶玉。」賈母笑道:「我的眼越發花了。」說話之間,來至跟前,可不是寶玉和寶琴?寶玉笑向寶釵黛玉等道:「我纔又到了櫳翠庵,妙玉每人送你們一枝梅花,我已經打發人送去了。」眾人都笑道:「多謝你費心。」…

賈母因又說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因又細問他的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薛姨媽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說明,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了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父親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著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裏,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他母親又是痰症。」鳳姐兒也不等說完,便嗐聲跺腳的說:「偏不巧!我正要做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要給誰說媒?」鳳姐兒說道:「老祖宗別管。我心裏看準了他們兩個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也知鳳姐兒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閒話了一會方散。

這半回文字值得我們再三細讀,越嚼越有味,白雪紅梅雙艷圖,讓我們無意中看到了賈母内心引以爲傲的自然流露,老太太慷慨贈送給薛寶琴的那件「鳧靨裘」,極爲珍貴,是由野鴨子頬部毛皮製作而成,可能需要上千隻的野鴨子,史老太君也僅此一件,仇十洲(仇英,字實父,號十洲,為明四大家之一)恐怕連見都沒見過「鳧靨裘」,還怎麽畫?「那畫的那裏有這件衣裳?」話裏話外傲氣十足,真不是隨便說說;而後面那句「人也不能這樣好!」才是真正讓賈母動心之處:美得驚人的薛寶琴,後面站著披大紅猩氈的賈寶玉,天下無雙,唯此絕配。這無疑是老太太心中的最佳組合,喜得賈母急忙忙向薛姨媽細問寶琴的「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這是整部《紅樓夢》唯一一次賈母當著衆人的面來委婉提親,對象卻是薛寶琴。無論是容貌、才情、健康、見識、性格,薛寶琴都是史老太君心目中的理想孫媳婦。只是曹雪芹鍾愛梅花,到頭來薛寶琴也只能給梅翰林當兒媳婦,能把梅花寫得這樣婉轉、深沉、嬌艷、優美,又顯得自然而然,符合邏輯,實在是大手筆。

曹雪芹的筆下,把菊花寫成「憶菊、訪菊、種菊、對菊、供菊、詠菊、畫菊、問菊、簪菊、菊影、菊夢、殘菊」,把海棠寫成了詩社,把桃花寫成了黛玉葬花,把芙蓉寫成晴雯封神,把芍藥寫成湘雲醉眠之地,而賈寶玉自然是「絳洞花主」,等等,精彩無比,百看不厭。

在道光元年刊印的《紅樓評夢》一書中,明齋主人以園中諸女皆有如花之美貌,遂分別用一種花來形容諸釵的容貌:「黛玉如蘭,寶釵如牡丹,李紈如古梅,熙鳳如海棠,湘雲如水仙,迎春如梨,探春如杏,惜春如菊,岫煙如荷,寶琴如芍藥,李紋、李綺如素馨,可卿如含笑,巧姐如荼蘼,妙玉如簷葡(鬱金香),平兒如桂,香菱如玉蘭,鴛鴦如淩霄,紫鵑如臘梅,鶯兒如山茶,晴雯如芙蓉,襲人如桃花,尤二姐如楊花,三姐如刺桐梅。」見仁見智,異彩紛呈。

周汝昌先生在《紅樓花品》中讚譽:「雪芹原是處處以花喻人。名花美人的相喻,是中華文化中的一種高級的審美觀,極古老,極獨特,極有意味。雪芹雖然處處創新,但對這個審美傳統,並不目為『俗套』,反而發揚以光大之。因此,我說不妨把《紅樓夢》看做一部嶄新的、奇特的、高超美妙的『群芳譜』。」

六橋梅花香徹骨,桃紅又見一年春。就此打住,否則聊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