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德清
曹公創作的曠古巨制《紅樓夢》，精彩絕倫，原本只想「悅世之目、破人愁悶」的假語村言，竟像「星宿海」西出昆侖，萬馬狂奔，匯入江河，東漸大海，那「字字看來皆是血」的辛酸淚，化成了後人欣賞不完、研究不完的知識海洋。
曹公自嘲《紅樓夢》是「滿紙荒唐言」，但在兩百年後的一代偉人毛澤東看來，可是截然不同的：「《紅樓夢》不僅要當作小說看，而且要當作歷史看，他寫的是很細緻的、很精細的社會歷史。」（在中央政治局常委和各大區第一書記會議上的講話），並且在國家層面的文件裡明確定調，1956年《論十大關係》之〈中國和外國的關係〉詳細寫到「我國過去是殖民的、半殖民的，不是帝國主義，歷來受人欺負。工農業不發達，科學技術水平低，除了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歷史悠久，以及在文學上有部《紅樓夢》等等以外，很多地方不如人家，驕傲不起來。」曹公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當時也感歎「十年辛苦不尋常」，但你說「不尋常」到泱泱大國拿它來「品寶」（閩南話炫耀的意思），吹破了天，借一百個膽給曹公，他也不敢有此奢想。
毛澤東喜歡品鑒《紅樓夢》，據說閱讀過十八遍之多，還建議各地省委書記也要多讀《紅樓夢》。他曾經對師生講過：「大作家不是坐在屋子裡憑想像寫作的，那樣寫出來的東西是不行的。《紅樓夢》這部書，現在許多人鄙視它，不願意提到它，其實《紅樓夢》是一部很好的小說，特別是它有極豐富的社會史料。比如它描寫柳湘蓮痛打薛蟠以後便『牽馬認鐙去了』，沒有實際經驗是寫不出『認鐙』二字的。事非經過不知難，每每一件小事卻有豐富的內容，要從實際生活經驗中才會知道。」毛澤東很重視小說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他以政治家的眼光，從國家大政的高度上，認為葫蘆僧對賈雨村所說的「護官符」是《紅樓夢》的要點，可以看作是全書的總綱。
清代名臣郭嵩燾（1818—1891，清朝首位駐外公使）剖析歷史，深刻指出「漢唐以來，雖號為君主，然權力實不足，不能不有所分寄。故西漢與宰相、外戚共天下，東漢與太監、名士共天下，唐與后妃、藩鎮共天下，北宋與奸臣共天下，南宋與外國共天下，元與奸臣、番僧共天下，明與宰相、太監共天下，本朝則與胥吏共天下耳」。把清朝的天下說成是與小小的胥吏共有，凸顯吏胥差役之流上下其手的本領，可謂流弊嚴重之極。
曹公在小說第四回中對敢與皇帝共天下的胥吏有入骨三分的描寫。
「到了都中，進入神京，雨村拿著宗侄的名帖，至榮府的門前投了。賈政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日，輕輕謀了一個複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擇日上任去了。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說的就是馮淵因買丫頭被薛家眾豪奴打死一案。
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簽之意。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只留門子服侍。
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裡之事？」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小蓄了髮，充了門子。雨村那裡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坐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係私室，既欲長談，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聽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雨村因問方才何故有不令發簽之意，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語口碑。寫道：「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係豐年大雪之『雪』。 ……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也並非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雨村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
這門子越說越帶勁，口無遮攔，到最後竟然忘乎所以戳人痛處。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亦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
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意，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
原作極為精彩，「護官符」是曹公精心設計的不二道具，讀者還須將原文多讀幾遍，方能品嘗曹公的匠心深意。葫蘆僧（小門子、小沙彌）人物雖小，形象一點也不小，是一個有深刻社會意義的典型人物，如果不是帶有極為普遍的共性，郭嵩燾也不會說出「本朝則與胥吏共天下耳」的話來，只是這個小門子「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聰明反被聰明誤，禍從口出，最後的下場不能不引起世人的警醒。
在兩人較量的幾個回合當中，顯然葫蘆僧的投機鑽營過於心切，以為憑自己賣技獻能的手段就可以打動賈雨村，圖謀將來翻手雲覆手雨，沒想到翻過筋斗的賈雨村以靜制動、以柔克剛，誘使小門子把看破的也說破，言無不盡，竹筒倒黑豆，一擼到底，什麼「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裡之事？」、「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亦係賈府王府之力」⋯⋯等等逾矩之言隨心所欲，噴口而出，揭人傷疤，挖人老底，毫無顧忌，把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把「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話到嘴邊留三分」這些古話忘得乾乾淨淨，最後倒霉的不是你又能是誰？
《周易》第三十四卦是雷天〈大壯〉卦，講的就是青年人血氣方剛，知進不知退，知存不知亡，知得不知失，亂沖亂撞，好勇鬥狠，後果很嚴重，下場很慘烈，如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應對得體，才是重中之重。
〈大壯〉卦的卦辭就兩個字「利貞」，貞者，正也，固也，守也。固守正道才能獲利，採取守勢才能有利，天時未到只能靜守，戒慎恐懼稍安勿躁，任何熱情衝動都是痛苦麻煩的來源。《周易》還怕你執行不堅決、貫徹不落實，所以〈大象傳〉又特別注明「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雷聲大作，振奮天下，提醒君子眾人，腳踏實地，不合禮節的事情千萬不要去做，否則必不安寧。
〈大壯〉卦第五爻的爻辭是：「六五。喪羊于易，無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誤判大局，逼到牆角，沒回旋空間，最後喪失了一切資源，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位置不當，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地利也沒有，天時也沒有，錯估形勢。像葫蘆僧一樣，口無遮攔，越說越爽，惡語傷人六月寒，甚至是肆無忌憚的責難和嘲弄，完全沒有顧及到賈雨村的內心感受，自己猛衝猛打，身後有餘忘縮手，沒有留後路，到頭來只能被賈雨村「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